楚地的年,总醒得比别处早。腊月里的湖北乡村,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鸡叫头遍刚过,村里的灶台就已响起声响,铁锅擦过灶沿的轻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响,混着蒸笼升腾的白汽,揉碎了清晨的微凉——这是湖北独有的年俗,大年初一的清晨,一家人围坐吃年饭,把新年的第一,份热乎,揣进心底最暖的地方。
老家的年早饭,早早便开始备下。土鸭宰净,用粗盐、料酒,再淋上几勺自家酿的米酒拌匀,放在灶房阴凉处腌上半月有余;烫蛋饺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全家齐动手的活儿,土鸡蛋打散在碗里,加少许盐搅匀,铁锅烧得微热,用勺子舀一勺蛋液,顺着锅沿轻轻一转,转瞬就成了一张薄如蝉翼、圆嫩光滑的蛋皮,再夹一小团调好味的鲜肉馅,用指尖捏出精致的褶皱,一个个胖乎乎的蛋饺,码在瓷盘里,透着淡淡的蛋香与肉香;还有炸藕夹、酥圆子,藕是塘里刚挖的新鲜藕,带着泥土的湿气,切得薄厚均匀,夹上肥瘦相间的肉糜,裹了面糊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咬开时还会冒热气,酥圆子则是先把面粉炒熟炒熟的面粉加入红砂糖,然后起锅倒油烧热烧热的油一点点加入拌好的面粉里面,捏成团,水开上锅蒸。
大年初一的清晨,厨房里最热闹。外婆、妈妈、姨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铁锅烧得滚烫,倒上一勺清亮的菜籽油,待油面泛起细密的油花,便把提前焯好水的土鸡块下锅,用锅铲不停翻炒,直到鸡块表皮变得微黄,逼出内里的油脂,再加入姜片、葱段爆香,淋上少许生抽提鲜,倒入足量的开水,水要漫过鸡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着,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鸡汤的香气一点点漫开,从厨房飘到院子里,再飘到村口的小路上,暖了整个清晨。蒸笼里蒸着酥圆子和梅菜扣肉,梅菜是自家晒的,吸饱了扣肉的油脂,软糯鲜香,酥圆子蒸得胖乎乎、软乎乎,咬一口便化在嘴里。外公则在一旁摆碗筷,粗瓷碗,竹制的筷子,一桌饭菜不用山珍海味,却都是最地道的家乡土味:鸡汤油面、炸藕夹、酥圆子、梅菜扣肉,再配上一碗姜丝可乐,暖乎乎的一碗,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天刚微亮,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长辈坐在上首,晚辈挨着坐,碗筷相碰的轻响,伴着一句句“新年好”,便是最朴实的祝福。夹一块炸藕夹,外酥里嫩,藕的清甜混着肉的鲜香,是刻在湖北人骨子里的味道;舀一勺炖得浓稠的鸡汤,鸡肉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一戳就散,鸡汤清亮不油腻,喝一口,鲜得直咂舌,再夹一筷子梅菜扣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梅菜的清香裹着肉香,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腹中被熨帖得妥帖又踏实。这桌清晨的年饭,没有繁复的仪式,却藏着鄂乡人家的温情,一口口热食,把新年的期盼,都吃进了肚里。
年的热闹,在走亲访友的脚步里,在邻里间的寒暄里,一晃便到了初七。湖北人说“七不出八不归”,初七便是离家的日子,清晨的乡村,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家门口的空地上,早已停好了车,后备箱的门敞着,正被一件件家乡味慢慢填满。
姨妈的手,总在这时忙个不停。腌好的腊鸭、腊鱼,用保鲜袋扎得严实,一块块码进保温箱里,生怕漏了一丝香气;炸好的藕夹、酥圆子,装在搪瓷盆里,裹上几层保鲜膜,怕路上凉了,还不忘叮嘱再套一个保温袋;还有自家晒的干菜、坛子里的腌菜,甚至连蒸腊鱼的姜片,都装了一小袋,絮絮叨叨地叮嘱:“藕夹回家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吃,腊鱼蒸的时候放几片姜,腌鸭用来炖萝卜最鲜……”姨爹搬着沉甸甸的纸箱,往后备箱里放,一边放一边对表姐说:“都是家里的东西,外头买的不如家里的地道,吃着也放心。”
后备箱从空空荡荡,到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腊鸭的醇、炸物的酥、干菜的香,混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在车厢里萦绕。这一车的家乡味,是姨妈早起收拾的心意,是姨爹默默准备的牵挂,是鄂乡故土最真切的馈赠。家门口,长辈们站在那里挥手,嘴里说着“一路平安”,眼角的笑意里藏着不舍,车缓缓开动,后视镜里,故乡的青瓦白墙、村口的老树,还有长辈的身影,慢慢变小、变淡,唯有后备箱里的家乡味,沉甸甸的,暖着归途的每一寸路程。
车行在路上,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乡村的烟火被城市的楼宇取代,可鼻尖萦绕的,还是那熟悉的鄂乡味道。这味道,是大年初一清晨的那碗姜丝可乐,是炸藕夹的酥脆,是腊鸭的醇厚,更是故乡的温度,家人的牵挂。湖北的年,始于清晨的一桌热饭,终于初七的一车乡味,这味道,藏着故土的烟火,藏着人间的温情,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一口家乡味,便知归途在何方,便觉心有安放处。(撰稿:黄溢澜)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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