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大抵都要经历几次被身体背叛的时刻。而牙疼,无疑是其中最阴险、最不留情面的一种。
它不像感冒发烧那样,会先给你一个喉咙发干、四肢酸痛的预警。我的那场牙疼,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周二深夜,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的。起初,只是左下颌一枚隐裂的槽牙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像是一根极细的钢针,在牙髓深处轻轻试探了一下。我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那根针突然变成了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神经中枢上。
牙疼的攻势,是有节奏、有层次的。它不是持续不断的钝痛,而是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带着精准的脉搏跳动。每一次心跳,左边脸颊里就像被塞进了一颗微型的定时炸弹,随着“扑通、扑通”的节奏,轰然炸开。到了凌晨三点,疼痛彻底完成了对我的剥夺。它剥夺了我的语言,剥夺了我的睡眠,最后剥夺了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维持了多年的体面。
我试过含一口冰水,短暂的麻木只能换来三秒钟的喘息,随后便是更疯狂的、火山爆发般的反扑。我只能把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抠着床沿。在那几个小时里,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一颗牙齿。什么工作指标、人际关系、未完的心愿,在这一刻全都被融化、蒸发了。你无法思考任何宏大的命题,疼痛像一个暴君,把你的灵魂死死地按在那个不足一立方厘米的牙髓腔里。你会发现,人类在生理痛苦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这个盘踞在骨头里的恶魔能稍微睡去五分钟。
煎熬到天亮,我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医院的牙科诊室。
诊室里的气味是冰冷的,混杂着苏打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我躺在那个巨大的蓝色躺椅上,头顶刺眼的无影灯让我有一种即将被推上手术台的恐慌。医生拿着一柄小巧的金属探针,在我的嘴里轻轻敲了敲。
“是这里吗?”
“当——”那一声清脆的敲击,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我的天灵盖,我疼得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眼泪几乎是本能地飙了出来。
“急性牙髓炎,得做根管治疗,把神经抽掉。”医生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这种冷漠在当时却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
当麻药冰冷的液体一针针扎进牙龈,几分钟后,那股折磨了我整整一个长夜的、狂暴的潮水,终于开始缓缓退去。左半边脸变得像一块肥厚而麻木的木头,虽然沉重,但那股钻心的锐痛终于消失了。看着医生用细小的锉刀在我的牙齿里进进出出,带出那些已经发炎、坏死的神经,我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战俘。
那天下午,麻药的劲儿过去了。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神色匆匆。他们或许在为生活焦虑,或许在为爱情神伤,但在我眼里,这些能正常走路、正常说话、脸上没有痛苦表情的人,简直幸福得闪闪发光。直到那一刻,我才惊觉,我们平时觉得最理所当然的“不疼”,原来是天底下最奢侈的恩赐。
我们总是习惯去追逐那些没有得到的东西——更高的薪水、更好的房子、更完美的伴侣,却常常忘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身体、一顿能正常咀嚼的晚饭、一个能安稳睡到天亮的夜晚,本身就已经是生活给我们的、最大的一笔财富。
如今,那颗牙齿里已经被填满了人工材料,它再也不会疼了。但每当我因为生活中的琐事感到焦虑和沮丧时,我都会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那颗没有神经的冷冰冰的牙齿。
它像是一个小小的警钟,留在我的身体里,时常提醒着我:别要得太多。只要今天骨子里没有海啸,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这就已经是极好的一天了。(代慧敏)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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