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把“因地制宜”作为重要原则，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一哄而上”。国家发展改革委创新和高技术发展司副司长任中保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因地制宜的本质是实事求是”，要将因地制宜贯穿到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始终。
从2023年新质生产力概念首次提出到2026年纲领性文件出台，三年间，新质生产力在神州大地经历了从理念播种到实践扎根的过程。三年来，中国工业报社新质生产力领跑者案例调研组深入东部、中部、西部各重要省市县，走进车间、港口、实验室，记录下这场深刻变革的足迹与思考。三年实践究竟留下了怎样的产业印记？又暴露出哪些亟待破解的问题？《意见》的出台，将为地方实践划定怎样的标尺、开出怎样的药方？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多位专家。
三年答卷：全国工业版图上的新质生产力实践
从重庆的整车下线到永州的风机装配，从吉林的产业转型到江苏的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崛起，中国工业报调研组的走访构成了新质生产力三年实践最直观的注脚。
2026年1月13日上午，重庆两江新区赛力斯超级工厂迎来第100万辆整车下线，标志着这家重庆高端品牌车企正式迈入“百万俱乐部”，也为这座立志打造“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之都”的城市再添新的里程碑。中国工业报记者从重庆经信委了解到，“十四五”以来，重庆以构建“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为抓手，一体推进传统产业改造提升、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未来产业布局建设，工业总量成功突破3万亿元大关，规上工业产值中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规模已突破1万亿元。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是“十五五”期间国家重点培育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既是重庆聚力打造的三大主导产业集群之一，也是其构建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的重要抓手。
在湖南永州的运达风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达风电”）的车间，中国工业报记者看见，一台台WD系列兆瓦级陆上风电机组正在装配、下线。运达风电是运达能源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永州布局的风电整机装备制造基地。该基地的建成，实现了“风电机组永州造”，填补了湖南高端风电装备制造长期存在的空白。“目前5到7兆瓦是我们的主流机型，众多大型陆上风电机组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运达股份生产主管胡铁军告诉记者。据了解，近年来，永州抢抓政策窗口和机遇，依托丰富的风光等资源，全力打造湖南南部“风光水火储”综合能源基地。2025年，永州风光新能源新增装机135万千瓦，新能源装机规模、发电量均居全省第一。
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管理专家委员会专家、研究员，湖南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王超对中国工业报表示，过去3年，湖南在新质生产力方面的探索留下非常实在的产业印记：工程机械海外营收占比从20%提升至60%，湘钢钢材实现从“按吨售卖”向“按片售卖”价值跃升，中车株洲所新兴业务占比达80%，中联重科依托几十年工业积淀布局人形机器人；2024年湖南“新三样”出口同比增长77.4%，高端装备出口增长31%。“这些成果证明，新质生产力并非只能诞生于全新赛道，深厚实体经济土壤完全可以孕育先进生产力质态。”王超说。
在东北地区，吉林正以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回应时代叩问。吉林省委副书记、省长胡玉亭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十四五”时期，吉林省顶压前行、厚植发展动能，全省地区生产总值连续跨越3个千亿元台阶，新能源、碳纤维、光电信息等新兴产业逐步壮大。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研究员胡迟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吉林产业“底盘”正从“一业独大”向“多业支撑”加速转型。作为东北老工业基地，吉林正加速挣脱传统发展桎梏，迸发出蓬勃的新质活力。
在发展新质生产的实践上，经济大省江苏同样走在前列。江苏省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伟表示，江苏省发展改革委积极落实国家和省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部署安排，推动出台了《关于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融合集群发展的实施方案》《关于加快培育发展未来产业的指导意见》等政策文件。2025年江苏省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到42.1%，较2020年提升5.3个百分点，工程机械、高端装备、光伏等产业跻身全球“头部”，动力电池、海工装备、新型电力装备、新能源汽车等产业全国领先，建设苏州生物医药、常州智能制造装备、徐州智能制造装备等3个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
中国商业经济学会副会长、北京师范大学政府管理研究院研究员宋向清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说，自新质生产力概念提出以来，各地积极主动谋划布局，产业创新场景持续扩容，不少制造业城市依托原有产业基础开展数字化、绿色化技改，一批前沿技术落地示范项目，整体呈现“认识快速普及、地方积极探索、新旧动能同步发力”的鲜明特点。
王超对中国工业报总结道，从全国层面看，一方面传统产业数字化、智能化改造大规模铺开，存量制造业通过技术迭代释放出新动能；另一方面新能源、高端装备、人工智能等新兴赛道集群快速成长，一批龙头企业实现技术外溢、跨界创新，“新三样”等新产品成为外贸增长重要引擎，市场已经普遍形成“传统产业同样可以生成新质生产力”的认知共识。
问题反思：从“三种偏差”看实践中的苗头性问题
成绩单亮眼，但具体工作中出现了一些苗头性问题。国家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同志就《意见》回答记者提问时指出，新质生产力提出来之后，有的片面认为发展新质生产力就是抓未来产业、新兴产业，忽视传统产业升级改造；有的重发展轻改革，割裂发展、改革任务，没有将改革贯穿到各领域全过程；有的布局规划未来产业、新兴产业赛道雷同，没有体现因地制宜要求。
中国工业报记者在调研中也听到不少专家的冷静判断。重庆工商大学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研究院研究员莫远明分析，过去3年实践中出现三类苗头性、倾向性问题：一是内涵窄化，把新质生产力简单等同于未来产业、新兴产业；二是赛道同质化，一哄而上、低水平重复建设；三是重项目、轻改革，重产业发展、轻生产关系调整。
宋向清则直指实践痛点：部分地区片面追逐热点赛道，不顾自身科研与产业条件盲目布局同类项目，重项目落地、轻体制机制改革，对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投入不足。“不少城市扎堆布局低空经济、部分区域重复上马同类新能源项目就是典型案例。”宋向清说。
王超认为，上述问题“正是本次中央出台纲领性《意见》的背景。经过三年实践积累，目前已经具备把地方分散探索上升为顶层制度设计的基础；同时，必须通过规范化、体系化制度安排纠偏实践乱象。”如果说赛道同质化是“面”上的问题，那么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两张皮”则是“里”的梗阻。
湖南省政府参事，湖南大学经济与贸易学院二级教授、博导，民建经贸研究院院长李琳对中国工业报坦言，湖南发展新质生产力取得突破性成就，但也面临体制机制桎梏，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两张皮”的矛盾尤为突出。
莫远明以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实践为例，剖析了更深层的制度症结：跨行政区治理机制堵点，行政边界分割创新资源配置；科研端评价与成果转化制度堵点，科研目标和产业需求错位；产业端主体能力堵点，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不强、场景供给不足；科技服务体系堵点，技术转移专业力量不足。“西部重庆科学城、西部成都科学城作为成渝新质生产力核心承载区，两地高能级大装置、实验室资源很强，但过去分属两市，重大装置重复申报、科研合作碎片化，成果很多在外地落地，本地产业链承接不足，典型体现行政区分割带来的‘两张皮’。”莫远明对记者说。在他看来，成渝制约新质生产力的根本堵点，表层是科创链条断裂，深层是行政区经济与创新要素一体化配置的制度冲突。
开出药方：全国一盘棋下的因地制宜之道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无论是国家发展改革委的权威解读，还是广西贵港、浙江两地的实践探索，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因地制宜的本质是实事求是。
针对上述问题，《意见》明确“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的核心原则，被受访专家视为对症下药之举。任中保在发布会上系统阐述了“因地制宜”的三条落地路径：一是在规划布局上坚持科学理性，各地规划布局时要对本地区是否具有相应基础条件作充分论证，坚决避免一哄而上、遍地开花；二是在项目安排上发挥比较优势，《意见》明确提出“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三是在支持政策上追求规范精准，《意见》明确提出“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违规滥用政策”，同时不搞“一套模式”。
全国一盘棋，不是全国一张赛道表。
广西贵港给出了“因地制宜”的另一种答案。广西经济社会发展战略研究会特聘专家，广西交通投资集团原董事、党委副书记张俊雄在接受中国工业报社采访时介绍，贵港常见中药材359种、64个道地药材品种普遍种植，2025年中药材种植66.8万亩、产值25亿元，穿心莲种植面积、产量全国第一。“贵港既有培育新兴、未来产业的潜力，更有改造提升传统农业的现实任务。”张俊雄说，贵港的选择是农医融合：把传统农业提质升级作为“立”的根基；同时错位布局，港南区聚焦艾草草本康养、港北区聚焦林下药膳食材、覃塘区聚焦普惠型果蔬药膳、桂平市聚焦穿心莲葛根道地药食产品、平南县聚焦肉桂八角香辛料康养，形成“一县一特色、一域一精品”。在培育新兴产业方面，贵港依托修正、源安堂等药企和桂艾健康科技等农业龙头，打造精深加工集群，开发药膳预制菜、草本日化、养生茶饮等多元产品，对标粤港澳大湾区高端健康消费市场。“贵港始终把‘先立后破’作为重要方法论，先把传统农业提质升级这个‘立’做扎实，新业态新产能培育成熟后再拓展延伸。”张俊雄说。
在浙江，民营经济成为观察“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另一个窗口。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培训中心潘大海与清华大学科研院李贵涛联合完成的研究显示，2025年浙江民营经济贡献全省67.6%的GDP、73.02%的税收和82.1%的进出口总额，民企500强入围数连续27年居全国首位。杭州滨江区具身智能产业集群已集聚105家中小企业、55家专精特新企业和21家小巨人企业，2025年集群总产值达187.22亿元。正如研究报告所揭示的，杭州六小龙的崛起并非偶然，而是浙江多年来厚植创新生态、优化营商环境的必然结果。与此同时，该研究也坦陈浙江面临的创新资源分配不均、平台经济佣金负担较重、融资难融资贵仍存、市场准入壁垒有待破除等问题。这说明即便在先行地区，“因地制宜”也仍是一道需要持续作答的考题。
宋向清对记者表示，《意见》明确划定原则、厘清边界，正是针对实践痛点，引导地方从“追风口”转向“锻长板”，推动新质生产力走上可持续、差异化的发展道路。莫远明则认为，《意见》明确“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壮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三者并重”，有利于在“因地制宜、有所为有所不为”原则指导下遏制同质化；有利于突出“改革为要”，解决“重产业、轻改革”；有利于树立科学评价导向，锚定全要素生产率。
李琳则从改革落地的角度提出了期待。李琳说，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按照本次出台《意见》的指引，以跨越科研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死亡谷”为改革发力点，聚焦科技成果转化“四难”问题精准施策。一是推动科技成果供需匹配，疏通“不能转”堵点；二是增强科技成果转化服务效能解决“不会转”难点；三是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破除“不敢转”痛点；四是完善成果转化评价考核制度攻克“不愿转”困点，推动湖南等地方省份新质生产力发展形成新优势。
一份《意见》，既立标尺也开药方。在宋向清看来“因地制宜的本质是实事求是”这句话的分量，最终要落到每一座城市、每一个车间、每一片田野的选择之中。（记者 王棕宝）
转自：中国工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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