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成写过一个短篇，叫《夜晚的潜水艇》。讲一个少年，脑子里有一艘潜水艇。不是比喻，是真的，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在深海里航行，舱壁上有仪表盘，舷窗外有发光的鱼。他每天晚上开着它，去各种地方。后来他长大了，潜水艇不见了。不是被没收的，是他自己慢慢看不见了。因为有人告诉他：你该做点正事了。
这个故事只有八页。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好看，第二遍觉得难过，第三遍觉得害怕。
害怕的不是少年丢了潜水艇。害怕的是，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不是潜水艇，那种东西太具体了，是那种“"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个不属于现实的东西"”的能力。小时候我肯定有的。我记得躺在被窝里，天花板变成星空，被子变成沙漠，我是一只骆驼，慢慢走过那些星星的影子。后来这个游戏不玩了，不是因为不想玩，是因为某一天发现：天花板就是天花板，被子就是被子，骆驼是动物园里的那种，不会走过星星。
陈春成写的那些少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一扇“"后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别人进不去。潜水艇是后门，深山里的一个洞是后门，一本没人翻过的旧书是后门。他们白天是正常的，上学、上班、吃饭、说话，但到了夜里，或者某个不被打扰的下午，他们从后门溜出去，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另一个人"”做的事，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在脑子里开一艘不存在的潜水艇，在山洞里刻一首不存在的诗，把一块石头磨成不存在的形状。但对他们来说，那些事比白天做的任何事都重要。
然后，毫无例外地，后门关上了。不是被谁关的。是门自己锈住了。你长大了，你有了“"正事"”，你的脑子被别的东西占满了：工作、账单、别人的期待、自己的焦虑。后门那边的东西，你没有力气去看了。潜水艇还在海底，但你找不到舱门了。
我读完这本书，做了一件事：晚上关灯之后，闭着眼，试着“"看"”一个东西。什么都行。一只鸟、一座山、一个房间。我看了大概五分钟，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飘过的、不成形的光斑。那不是潜水艇，甚至连潜水艇的影子都不是。
但我没有马上睁开眼。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很淡很淡地，我“"看见"”了一个画面：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阳台上的栏杆，栏杆上晒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风把毛衣吹起来，袖子晃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没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潜水艇。但它是那天晚上，黑暗里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它不值钱，不能发朋友圈，也不能变成一篇论文的题目。但它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后门没有完全锈死。它只是需要你偶尔去推一下。
陈春成的小说集出版后，很多人说“"好美"”“"好梦幻"”。我觉得他们读错了。这不是一本关于幻想的书，是一本关于消失的书。它写的不是一个人怎么飞起来，是一个人怎么消失，慢慢地、安静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从自己的后门走出去，然后没有回来。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小说没说。但我猜，他偶尔也会在夜里闭上眼，试着找那艘潜水艇。他可能找不到。但他会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一艘。这就够了。一个人消失过，总比从来没有存在过要好。【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营销部） 徐冠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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