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云端听风


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时间:2026-09-28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风先于景扑面而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耳鸣先来的。嗡——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右耳,又换到左耳。这感觉并不陌生,飞机起降时总会如约而至,可此刻它格外固执,仿佛整个深圳的喧嚣都被压缩在这几秒钟里,要在我耳蜗深处寻个出口。

  我承认,踏上观景层的那一刻,腿是软的。

  恐高这件事,说来惭愧。活了四十多年,连商场扶梯都不敢靠边站,总怕一个趔趄就会跌进中庭的喷泉里去。今天站在五百多米的高空,脚下是透明玻璃,脚下是蚂蚁般蠕动的车流,脚下是整座城市匍匐的脊背。我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那耳鸣并不体谅我的窘迫。它固执地响着,嗡嗡,嗡嗡,倒像是在提醒我:你看,身体比你诚实得多。它记得每一寸高度的变化,记得气压的撕扯,记得地心引力在电梯急升时被狠狠甩开又重重拉回的感觉。

  我慢慢转过头。

  窗外,珠江口的阳光正碎成万片金箔,深圳湾大桥像一道被拉长的省略号,延伸向香港模糊的轮廓。再远处,云在楼宇间缓缓移动,投下巨大的阴影,又缓缓移开。那些平日里要仰头望的摩天大楼,此刻不过是脚边簇拥的盆景。

  耳鸣忽然轻了些。

  很奇怪,当你真正开始看的时候,害怕就退到了第二排。第一排站着的,是某种近乎眩晕的辽阔——原来世界可以这样展开,没有遮挡,没有尽头。那些在地面上纠缠不清的烦恼,从五百米的高度望下去,小得像手机地图上可以双指捏合的图标。

  我试着松开一只手。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另一只手也松开了。耳鸣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捂住耳朵的手,而变成了某种低沉的背景音,像大地的脉搏透过钢架传上来。

  旁边有个小女孩趴在玻璃地板上,脸贴着透明地面,兴奋地喊妈妈看下面的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爬老家的槐树,爬到一半往下看时,整个世界也是这样的——眩晕的、晃动的、却又莫名令人兴奋的辽阔。那时不怕,因为不知道怕。现在怕着,却还是爬上来了,这大概就是大人和孩子的区别——我们带着恐惧前行,而不是绕过它。

  耳鸣渐渐退潮。

  站在五百多米的高空,我终于听清了这座城市的呼吸。它不在车水马龙里,不在霓虹闪烁中,就在这高处无所遮拦的风里,在这持续了许久的耳鸣终于退去后忽然袭来的寂静里。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心口,却又让人轻盈。

  下行的电梯里,耳鸣再次袭来。我咽了咽口水,耳膜轻轻一响,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玻璃门外的阳光依然刺眼,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征服的不是高度,是自己心里那个总在说“不行”的声音。耳鸣也好,恐高也罢,它们都成了今天的注脚——证明我来过,怕过,却还是站在了这里。

  云在楼宇间继续移动。深圳在脚下继续生长。而我,终于听懂了高处风的声音。(黄丹)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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