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阁里的光阴


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时间:2026-09-28





  特意留了一天给广州图书馆。这个决定本身带着某种奢侈的味道——在中年人的生活里,完整的一天几乎是破碎的,被工作切割,被家庭分割,被无数突如其来的电话、消息、琐事碾成粉末。我需要这样一天,像在急流中抓住一块浮木。

  推开玻璃门,凉气裹着油墨与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图书馆独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才九点,大堂已有人影晃动。电梯口的座位区,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正趴着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食叶。他身边放着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奥特曼贴纸。再往里去,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占据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考研资料或厚厚的专业书,笔记本屏幕上光标闪烁。他们低头的样子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几页纸。

  我找了三楼一个角落坐下。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泛黄的县志,偶尔在笔记本上抄录什么。他翻页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那些光斑随着时间推移,一寸寸在地板上爬行。整个上午,除了翻书声、键盘轻敲声、偶尔的咳嗽,图书馆里几乎是寂静的。这种寂静不是空洞的,而是被无数思绪、无数无声的对话填得满满的,像一池静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自有暗流。

  到了中年,想要安静地过完一天,其实是很困难的事。不是没有时间,是心很难静下来。手机里永远有消息提醒,脑子里永远转着各种计划、担忧、未完成的事。像个永不停转的陀螺。可在这里,奇怪的,那些噪音自动减弱了。看着对面埋头苦读的年轻人,心底忽然翻涌出久远的回忆。想起读中专的那段时光,图书馆便是我最偏爱、最常驻足的角落。那时课业之余的闲暇时光,我几乎从不虚度,一有空就泡在学校小小的图书馆里,肆意翻阅借阅各类书籍。无关考试,无关学业,只是纯粹贪恋纸页间的天地,在五花八门的文字里拓宽眼界、安放少年心事。

  那时的自己,也曾日日静坐书前,为前路求索,为未知憧憬。彼时总以为人生是条笔直的跑道,只要拼命跑、多读书、多沉淀,就能稳稳抵达理想的终点。跌撞半生才恍然明白,人生从不是一路坦途的竞速赛道,而是曲折迂回的迷宫,拐过这个弯,还有下一个弯,前路漫漫,从无既定的终点。

  午后,我起身在书架间漫步。文学区的书架很高,顶层的书要仰头才能看见书脊上的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书籍立在阴影里,像沉默的哨兵。随手抽出一本诗集,版权页上印着1970年,比我年纪还大。翻开,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起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上一任读者在某一页折了角,像是被某句话击中,仓促间做了记号。我读那行诗,试图想象几十年前,是谁、在怎样的心境下读到这里。时间在这里不再是线性的,它叠印在一起——诗人的时间,过往读者的时间,我中专伏案读书的年少时光,还有此刻静坐的我,无数段岁月在这个下午温柔交汇。

  那个位置,我从开馆坐到了日暮。看完了半本小说,写了几页日记,发了很长时间的呆。闭馆音乐响起时,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轻轻推回桌下,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学生被他妈妈接走了,考研的年轻人背着鼓鼓的书包离开,白发老人小心翼翼合上县志,放进布包里。我最后一个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暮色里,那些桌椅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来客。

  走出图书馆,广场上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重新涌来。这一天像偷来的。在这个什么都在加速的时代,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允许你慢下来,允许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阳光从东墙走到西墙。书阁里陈旧的,确实只是时间。而时间,在书的陪伴下,变得可以被触摸,被安放,被温柔地度过。

  年少时,图书馆是我奔赴热爱、充盈自我的一方天地;人至中年,书阁依旧是治愈浮躁、回归本心的港湾。原来中年人的奢侈,从来不是财富或自由,是能有一整天,安安静静地,抛开俗世纷扰,重拾年少热爱,好好做一回自己。(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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