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口袋里很难掏出整张纸币的年纪,快乐的门槛低得令人发指。那时候的零食,大多不装在精致的包装袋里,它们散落在学校门口小卖部那个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五分钱两颗、一角钱一串,像是一场属于小孩子之间的私密交易。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种叫“无花果”的散装干丝。那是一个比巴掌还小的塑料口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细如发丝的萝卜干。袋子上印着简陋的无花果图案,拆开来,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酸甜味便扑面而来。我们吃它是有套路的——绝不能一把捏进口里,那是暴殄天物。
必须要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矜持地捏起两三根,放进嘴里。那一小撮干丝刚碰到舌尖,唾液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酸得人眉头一紧,随即又泛起一股劣质糖精带来的甜。吃完之后,嘴唇上会沾满一层白色的酸粉,大家互相看着对方白惨惨的嘴唇,像是一群刚吸完血的小鬼,笑得前仰后合。
那袋只要一角钱的“无花果”,能让我们从放学第一声铃响,一路咂摸到走进家门口。
还有那种按“颗”卖的粘牙糖。那是用几根竹签串着的长条彩色糖块,红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买它需要一点勇气,因为它的名字名副其实——极粘。咬下去的第一口,牙齿就像是被死死粘在了糖块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们往往站在路边,一边翻着白眼和那块坚硬的糖块搏斗,一边享受着那种麦芽糖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开来的甜腻。那时候的牙齿真好,怎么折腾都不疼,连同那些廉价的色素和香精,一起咽进了毫无顾忌的胃里。
更高级一点的,是放学路上那个拉着风箱的爆米花老人。那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买”,而是一场带有表演性质的期待。大人们从家里舀上一小碗黑漆漆的包谷粒,里面混上一小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糖精,塞给老人。老人把包谷倒入那个像葫芦一样的黑铁转罐里,架在炭火上,一手摇着摇把,一手拉着风箱。
“呼哧——呼哧——”风箱里吹出火星,铁罐在火上嘎吱嘎吱地转。我们一群孩子围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耳朵,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铁葫芦,口水在舌头底下疯狂分泌。
直到老人站起身,把一个黑色的长长布袋套在铁罐口上,大喊一声:“响啦——!”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团白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那一瞬间,空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带有糊味的、焦香四溢的包谷甜气。孩子们欢呼着蜂拥而上,哪怕掉在水泥地缝隙里的一颗爆米花,也要捡起来吹吹灰,塞进嘴里。
现在的超市里,零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坚果要进口的,巧克力要纯可可脂的,连给小孩吃的糖果都标榜着“无糖、零添”。但我再也没有找回过当年那种舌尖震颤的感觉。
现在的我们,随时可以买下一整个货架的甜食,却再也买不到那种为了凑齐一角钱,在沙发缝隙里翻找半天的心动;也买不到那种咬下一口糖后,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芒。
那些廉价的、带着色素和糖精味的小零嘴,其实是我们那个匮乏童年里,最慷慨的一笔犒赏。它们用极低的成本,在我们贫瘠的记忆里,烙下了一抹至今想起来依然会让舌底生津的甜。(代慧敏)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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