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天黑得早了。
六点刚过,窗外的光线便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撤下去。先是楼房的轮廓模糊了,继而行道树的颜色褪尽,最后,整条街沉入一种毛玻璃般的灰蓝里。路灯还没亮,车灯划过去,像刀子在水面上划了一下,转瞬又合拢。
我喜欢这个时辰。
白日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尽,夜的寂静又已铺开一角。人坐在窗前,仿佛站在两幕戏的交接处,前一场的热闹还留着余温,后一场的唱念还没开始。这种悬置感是珍贵的——它不属过去,也不属未来,它只属于此刻,而此刻往往最容易被辜负。
桌上的台灯是我三年前买的,一只朴素的陶制灯罩,光线昏黄,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我把它拧到最暗的一档,刚好够看清书页上的字,又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黑暗从四周聚拢来,把光围成一个小小的岛屿。我和我的书,就在这座岛上。
灯下读书,读的自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书。要紧的书得在正午读,得摊开在书桌上,旁边放着笔记本和铅笔,得有"钻研"的架势。而秋灯下的书,应当是闲书,一本翻烂了的旧诗集,半册没头没尾的笔记,或者某位古人随手写下的几则杂感。读得懂便多读两行,读不懂就放下,眼睛望向窗外,看对楼的窗格次第亮起来,像谁在一面巨大的棋盘上落子。
城市的光是分层次的。最近的一层,是邻家的窗。有时候会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手里端着水杯,或者只是站着,望向窗外,望的也许正是我这扇窗。中间的一层,是街上的路灯与车灯,它们流动、交错,构成城市缓慢的脉搏。最远的一层,是远处高楼的霓虹与塔尖的航标灯,它们在高处闪烁,与天上的星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一颗是自然的,哪一颗是人工的。
分不清也好。人造的灯若是足够诚心,也未尝不是一种星。
这时候最适合想事情。白天的那些念头,被会议、被消息、被一桩桩具体的事务切割得支离破碎,此刻终于可以拼凑起来了。你会发现,白天让你耿耿于怀的事,在秋灯的尺度下,小得有些可爱。不是不重要,而是——它们的边缘变得柔软了,不再扎人。
人常说,灯是给人照亮的。其实灯更大的功德,是给暗处以暗处。没有灯,黑暗便是一片均质的混沌,无从辨认,无从安放。有了灯,黑暗才显出形状:它退到墙角,退到窗外,退到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成为一个可以被凝视的对象。我们因此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一只灯能照亮的不过是方寸之间,但它足以让一个人感到安定。这安定不是来自光本身,而是来自一个朴素的确认:天黑了,我在,灯亮着。
夜深了,我把灯关掉。
黑暗完整而温柔地落下来,像一床厚被子。(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 徐冠群)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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