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沿着珞珈山的坡道缓步上行,避开春日熙攘的樱花大道,来赴一场秋天的约会。很多人记住老斋舍,是三月漫天纷飞的樱花,却少有人留意,入秋之后,这一面老墙,会被爬山虎慢慢染成滚烫的红。
灰花岗石砌就的墙体沉静厚重,七十多年的风雨都沉淀在石缝之间。春夏时节,整面墙被浓绿的藤蔓铺满,层层叠叠的绿叶密密匝匝,把民国老建筑裹进一片幽深的碧色里,藤蔓的卷须牢牢巴住粗糙石面,顺着墙体向上蔓延,漫过窗沿,攀上拱券的边角,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直到秋意一点点浸透珞珈,气温悄然回落,奇妙的转变就在这面墙上发生。不再是清一色的浓绿,红,一点点从叶的边缘晕开。先是零星几抹绯红,散落在大片绿意之间,仿佛不经意泼洒的颜料。再过一段时日,色彩层层浸染,大片的橘红、酒红、赭红铺展开来,深浅交错,和残留的碎绿互相交织。阳光斜斜落下来,叶片通透,整面老墙如同燃烧起来,热烈却不喧嚣。
我站在百步梯下抬头凝望。石墙是冷的,是属于建筑、属于历史的厚重;而爬山虎是活的,是季节流转滚烫的呼吸。这栋老斋舍,从三十年代落成至今,门洞以《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依次命名,一代代年轻人在这里读书、起居,少年的理想、深夜的灯影,都曾藏在这一扇扇窗内。岁月流转,人来了又走,只有这墙上年年往复的藤蔓,一季葱茏,一季酡红,静静见证。
伸手凑近墙面,隔着一层薄叶,能够触到老石粗糙的肌理。藤蔓紧紧攀附百年老墙,老墙托举着藤蔓的生长。建筑是凝固的时光,而草木是流动的时光。建筑守住不变的风骨,草木负责岁岁更新轮回。春天看樱花盛放是一瞬的烂漫,秋天看爬山虎变红,却是时光慢慢熬出来的颜色。
叶片会红,终也会零落。等到深冬,红叶尽数褪尽脱落,墙上便只剩下纵横交错褐色藤筋,像一幅留白的线条画,把那些看不见的攀爬痕迹清清楚楚留在石墙上,等待来年春天,再一次萌发新绿。一季盛放,不是终点,只是岁月轮回里的一站。
墙内,依旧有学子伏案苦读,书页翻动,人声隐约;墙外,爬山虎热烈地燃烧着秋天。百年学府的动人,不全在宏大的校史,也藏在这样细碎的瞬间:老石墙不动声色,草木按时令更迭,一代又一代的青春,就镶嵌在建筑与草木的交替之间。许多风景,总被固定的季节标签定义。提起武大,第一反应便是樱花漫天。可站在这里才懂得,一座老建筑的美,从来不止某一个限定的花期。春有樱,秋有藤。樱花是向外张扬的盛大,爬山虎的红,是向内沉淀的绚烂。它贴着老旧的石壁,不喧嚣、不招摇,在少有人驻足的秋日,把一整季的热烈,尽数交付给这一面百年老墙。
风掠过珞珈,几片红叶轻轻飘落,落在石阶之上。看老斋舍的爬山虎红透,好像读懂一种安静的启示:世间美好不必都奔赴万众瞩目的时刻,默默沉淀,按时序生长,也自有属于自己的万丈霞光。(洪山烟草 程昌琪)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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