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妃山的粉黛秋


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时间:2026-10-22





  武汉的秋天是来得迟的。暑气在江城里盘桓许久,要等到十月,风里才忽然有了一点凉意,像谁在人后轻轻递了个眼色。就是这点眼色,把我引到了二妃山。

  山在光谷,名字里带着几分古意,叫人想起旧书里的女子,眉如远山,轻点胭脂。可山并不高,顺着缓坡慢慢走上去,两旁的树还是绿的,草也还是绿的,绿得平常,绿得让人几乎要疑心,那传说中的粉色云海,究竟在何处。

  转过一道弯,疑心便散了。

  是先看见颜色,才看见花的。远远地,整片山坡被一种颜色浮了起来,不是桃花的艳,不是樱花的薄,也不是晚霞那种转瞬即逝的红。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粉,粉里透着一点紫,紫里又洇着一点白,像少女洗过胭脂的水,泼在了大地上,顺着山势漫开去,一漫就是三万平。山坡起伏,颜色便也起伏,峰回路转,那粉竟没有尽头。同行的人都不说话了,方才还在谈笑的,此刻只是举起手机,又放下,仿佛知道镜头装不下,索性先用眼睛收着。

  待走近了,才看清这粉的来历。是草,名叫粉黛乱子草,半人来高,底下的茎叶还是苍绿的,绿得本分,绿得沉默,像一群不善言辞的人,拼尽全力把头顶那一点蓬松托举起来。花穗是极细极密的,一粒一粒,攒成一团云雾,伸手去碰,指尖只触到一片虚软,像触到了烟,触到了雾,触到了一个不太真切的梦。人在其间走,花穗没过腰身,衣袂沾着细碎的粉,恍惚间便不知是自己在花里走,还是整个人被这片温柔淹了进去。

  风是在这时来的。

  起先是近处的一片伏下去,像有人拿梳子轻轻一梳;接着远处的也动了,一波推着一波,从山脚涌向山顶,又从山顶漫回山脚。整座山于是活了过来,那不再是一片静止的花海,是海,是真正的海,粉色的浪,一层一层,无声地翻涌,腾起薄薄的雾。人站在浪里,分明没有听见涛声,心里却轰然作响。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如云似雾",文字原是苍白的,可除了这四个字,竟再没有别的法子,去说那一瞬间的恍惚。

  秋阳也是好的。午后的光斜斜地泼下来,花穗被镀上一层暖金,粉的、紫的、金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光。逆光看去,每一粒花穗都成了一根细小的灯丝,千万根灯丝一齐亮着,亮得柔软,亮得人心口发烫。光影随云移动,山坡上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大地在缓缓地呼吸。

  顺着山脊走到最高处的观景台,整幅画卷才终于摊开在眼前。花海顺着山势铺陈,该浓的地方浓,该淡的地方淡,边缘处与绿树、与草坪相接,像谁大笔一挥,收得利落。而更远处,是光谷的楼群,玻璃幕墙在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是另一派现代的、坚硬的气象。一边是漫山的柔软,一边是满城的峥嵘,就这样遥遥相对,谁也不打扰谁。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是懂情趣的,它让最快的路、最高的楼、最密的实验室都聚在这里,却又在楼群之间,留出这样一座山,留着一片一年一度的粉,告诉那些赶路的人:慢些,秋天来了,该看一看了。

  我想,秋天大约是想好看一回的。春有百花夏有荷,人们把最热闹的词都给了它们,轮到秋,便只剩萧瑟。可二妃山不答应,这满山的粉黛不答应。它们偏要在秋里开,开得这样不管不顾,开得这样声势浩大,像是要替秋天说一句话:温柔的,也可以是壮观的;纤细的,也可以是磅礴的。一粒花穗微不足道,可三万平米的微不足道站在一起,便是云海,便是浪涛,便是一座城市年年等候的佳期。

  下山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回头望,那片粉还在身后浮着,被暮色一笼,又添了几分朦胧。我没有拍照,或者说,我拍了,却知道最好的那张不在相册里。

  它在风过二妃山的那一刻,在满山坡的粉一齐低头、又一齐抬起的那一刻,落进了我心里。

  武汉的秋天,便从这一天起,算是真正来了。(任乾博)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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