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有灯明

　　同事桌上搁着一枚新钱，是枚纪念币，边沿有一圈细密的齿，齿与齿之间，压着浅浅的纹路，像是被岁月碾过一层。翻到正面，可以看见红军过雪山的画面。队伍很小，人弓着身子顶着风，几乎要被漫天的雪粒吞掉。这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纪念币，前几天央行刚发行。我不懂收藏，也说不清它的材质和面值，只是莫名觉得，那些细纹里藏着一种旧年的辛苦，隔着玻璃罩也能摸到。午后的光照进来，币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旧年一晃而过的灯。

　　夜里我又刷到另一条新闻。西延高铁通车，复兴号一路开进延安，窗外黄土塬的风物一片片掠过去。九十年前，同样的路段，人们靠一双草鞋走。我盯着屏幕想，这其实是一段最朴素的中国人的赶路史。从前用脚丈量，如今用车轮丈量。从前翻山越岭，如今穿隧越谷。两个画面隔着九十年摆在一起，不需要解说词，就已经把一种往前走的劲头讲完了。路还是那条通往延安的路，只是赶路的人，一代换了一代。

　　我也是个赶路的人，这句话听上去普通，可放回每一天，就是实打实的奔波。清晨六点刚过，天还没亮透，路两边的灯还亮着，闹钟把我从床上捞起来。先麻利地给女儿穿好外套，把她的水杯、纸巾、小零食一样样塞进包里，再牵着她下楼，赶在七点前把她送进托育班。她有时醒了，趴在窗边看外面的车，问我那些亮着的灯是干什么的。我答不上来，只好说，都是赶路的叔叔阿姨。穿过汉阳去单位的路上要过长江大桥，桥上车流总是密密匝匝，等红灯的间隙，我偶尔瞥见隔壁车里的人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各自赶各自的路。这画面平淡得没有任何新闻价值，可它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晨间。我以前从没觉得这算什么，直到那天看到那枚纪念币。

　　史料里那一段路，是另一副模样。没有高铁，没有柏油路，队伍踩着泥泞翻山，草鞋磨破一双又一双，就再编一双。寒夜里围着一堆火取暖，天一亮又继续走。那一星火，就是那时候长路上唯一亮着的东西。史书只用几行字带过，可那些字背后，是无数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赶路人。他们大约也像今天的我们一样，心里揣着一个往前的念头。至于前头究竟是什么，未必想得十分清楚，但脚总不肯停。人一旦被某种方向领着，路就会在脚底下慢慢现出来。

　　把两代人并排放着看，差异是明显的。我们抱怨堵车、抱怨地铁太挤、抱怨通勤太长，为了省几分钟，能把路线算到每一站。他们却连抱怨的力气都要省下来，留着走路。可剥掉这些外壳，那副往前的劲头是相通的。当年把陕北一步步走成根据地的人，和今天清晨开车送娃、赶去上班的人，本质上没有两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时代一点点往前挪。区别只在于，我们脚下有了平整的路，手里有了方向盘，心里有了不必说出口的灯。

　　我在武汉住了许多年，长江大桥是我走得最熟的路。这座桥当年也是靠无数人的肩、手、汗水一点点架起来的，如今每天驮着几十万辆车上下来往，从晨曦到日暮，没有一刻真正安静。入夜以后，桥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线，映在江面上，像一条光铺成的路。偶尔有游客在桥头停下来拍照，把江水、桥塔和远处的楼房一同框进去。更多的时候，桥面上只有普通人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匆匆驶向各自要抵达的地方。我想，这大概就是赶路最朴素的注脚。总有人在前头把路铺好，也总有人在后面接着往前走，一代接一代，谁也没有真正停下来。

　　那么，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又是什么呢。我没有急着去回答。是早高峰里稳稳握住方向盘的那双手，是深夜给女儿掖被角时轻下去的动作，是把分内之事一件件做扎实的那点耐心，也是每一次想停下却还是往前迈的那一步。答案未必宏大，甚至朴素得有些琐碎，可正是这些琐碎，汇成了漫长路途里最真实的部分。只要还在路上，还在往前走，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留给我们的，就不只是一枚纪念币上的细纹，而是一种方向。我们赶路，我们抵达，再把路往前递一递，交给后来的人。长路漫漫，自有灯明。灯不须大，亮着，就够赶路人看清脚下。（程昌琪）

　　转自：中国网

　　【版权及免责声明】凡本网所属版权作品，转载时须获得授权并注明来源“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违者本网将保留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力。凡转载文章及企业宣传资讯，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观点和立场。版权事宜请联系：010-65363056。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