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那头的山

　　周末归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饭菜的暖气混着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生活的长河在这里仿佛流速变缓，欢喜与无奈，都沉淀在父母眼角细细的纹路里。可在这片最安心的天地，我却蓦然惊觉，时光的刻刀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他们重塑成另一番模样。

　　父亲正在客厅慢慢地踱步，取一份报纸。他曾是步伐生风、身姿笔挺的人，扛着几袋米上楼也不见喘。如今，他的脚步迟滞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岁月在他脊背上留下了最显眼的印痕——那微微驼起的弧线，像一张被生活拉满又渐渐松弛的弓，远看，像一座轮廓变得柔和、却依旧沉默的山。我蓦地想起儿时，最爱扑在他宽厚的背上，把他当大马骑。那时的背，平坦、温热，是能承载所有幻想与嬉笑的乐园，他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如今才懂得，父爱从未远离，它只是从疾驰变成了守望，山依旧巍然，只是换了一种更持久的姿态，在你看得见的地方，默默为你遮风。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絮絮的，叮嘱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从前说话干脆，做事利落，像一阵清爽的风。如今，类风湿让她的腿脚不再灵便，成了一个缓慢流淌的河。我进去帮忙，见她拿碗筷时，手指有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伸手去接，她侧身一让，脸上绽开惯有的、宽和的笑：“不用，妈能行。”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她仍想用这双不再利落的手，为我撑起一片无须操劳的天空。那一刻，我喉头一紧，只能借着转身拿东西，悄悄抹了下眼角。

　　饭桌是家最温暖的圆心。父亲做的排骨炖土豆在锅里咕嘟着，香气弥漫。他看我吃得急，眼里流淌着慈和的波光，轻声说：“慢慢吃，没人跟你抢。”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小孙子身上，父亲摇摇头，笑叹：“那小子，吃饭跟打仗似的，总要人催，真是不省心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真的责备，只有满得溢出来的疼爱。那神态，与我记忆里他说幼时的我“调皮”时，一模一样。时光在这里打了个旋儿，将爱与牵挂，无声地传递了下去。

　　我喜欢和他们说些外面的事。新出的惠民政策，超市哪个时段打折最狠，哪里又起了高楼……这些琐碎的、好的消息，我都攒着带回来。他们听得极其认真，母亲会追问细节，父亲则不住点头，昏黄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通过这些话语，他们又参与了我远离他们视线的生活。家常的交谈，让屋里充满了平实而知足的笑语。

　　父母在近郊租了一小块地。天不亮，他们便骑车出门，浇水、摘菜，带回沾着新鲜露水的黄瓜、西红柿，绿得油亮，红得饱满。我总劝：“少种些，别累着。”他们总是笑，理由几十年不变：“闲不住。自己种的，味道不一样。”我知道，那土地给予他们的，不仅是蔬菜，更是一份手脚踏实的忙碌，一种对生命力的朴素信仰，和能为归家的孩子准备点“不一样”的踏实欢喜。

　　时光悄然偷走了他们的敏捷，却沉淀下更厚重的沉默与牵挂。那驼下的背，微颤的手，絮叨的话，地里带回的沾泥的蔬菜，都是他们未曾说出口的、深沉的爱。在这饭桌两头，岁月无声流淌，我在这头奋力向前，他们在那头，静静站成我回头时，永远可见的山。

　　相聚匆匆，临别时父母不忘让我带上卤好的鸡翅。那小小鸡翅里，盛满无尽的牵挂。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每一次归家，都更知亲情温暖。惟愿时光慢行，让我多陪他们一程，用陪伴书写最长情的告白。（周旭鹏）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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