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广西的生态,最好从猫儿山说起。
这座桂北的高山,海拔两千一百多米,山顶常年被云雾裹着。水汽漫入山林,渗进苔藓和铁杉的根里,一点点聚成细流,顺着山脊往下淌,无数细碎水流在兴安地界汇合,这才成了漓江。江水一路向南,穿过桂林一座座清秀的峰林,流过平原,到梧州并入西江,最后一路奔进北部湾。
广西的南边,又是另一番光景。北部湾的潮间带上,成片的红树林扎根在咸涩的泥滩里。细密的气生根横竖交错,像一道道天然栅栏。涨潮时,整片林子沉进海里;退潮后,又重新露出滩涂。日复一日,拦住岸上的泥沙,卸掉海浪的力道,默默守住整条海岸线。
一山临海,一淡一咸,相隔千里,却守着同一个朴素道理:水养林,林含水,人怎么对待山水,山水就怎么回馈人间。
很多游客只知道漓江水清,以为是江水天生如此。其实漓江的干净,全靠两岸的山林撑着。猫儿山的原始阔叶林长得茂密繁盛,黄山松、长苞铁杉、红豆杉高低错落,挤着挨着生长。年年落叶层层堆积,在坡地上铺出厚厚的腐殖质,像一块天然的大海绵。喀斯特山本来土层薄、石头多、裂隙大,一旦遇上暴雨,没有林子固土蓄水,雨水冲下来就是黄泥浊水,整条江都会变浑。正是这些老树、厚叶、深根,把暴雨稳稳接住。雨水慢慢渗进地下,汇入溪流暗河,泥沙留在山上,流出来的水自然清亮。山上林子厚一点,江水就干净一分,这不是复杂的科学理论,是住在山里的人,一代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生活常识。
这份常识,早早融进了壮瑶村寨的生活里,当地人从不刻意喊保护,却有自己守了几百年的规矩。村后的后山是神山,不许乱砍;村口的水井、泉眼周边,都是禁区。清明拜山、敬古树、敬山神,这些不成文的习惯没有写进法条,却靠着一辈辈人口传心授,稳稳守住一方水土。龙胜的瑶寨就是这样,寨子背后整片山坡,都是封育了上百年的老林子,寨里的老人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只能捡地上的枯枝,绝不能碰活的树木。父亲那句“树活着,泉水才活着”,他记了一辈子,又讲给晚辈听。道理很简单:树活,水就活;水活,田就活;田活,人的日子才能安稳。山水、草木、烟火人间,本就是一条拆不开的链。
顺着山水往下走,就到了会仙湿地。这里是漓江流域最大的岩溶湿地,素来有“漓江之肾”的说法。前些年,围塘造田、河道淤塞,让这片湿地慢慢萎缩,水浅了,草木少了,生机也淡了。后来人们慢慢修整河道、清淤通渠,拆掉废弃的坝体,让湖水跟着季节自然涨落。时间慢慢让绿色养回来,芦苇、莲藕重新连片,白鹭又飞回落脚,小小的渔舟穿梭在岩溶小山之间,站在岸边望去,一座座青灰色的锥峰立在平地上,朴素又温柔。人站在这里才明白,广西的山从来不只是风景,它们是整片流域的蓄水池,雨水落下来,被森林留住,再一点点还给江河。林和水的默契,比任何人工工程都更长久。
只是,漓江也并非一直澄澈安然。韩愈笔下“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写尽漓江的温柔,却掩盖不了它曾经受过的伤。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沿江采石挖沙、污水直排、网箱密布,江水一度浑浊暗沉,两岸山体被挖得坑坑洼洼。好在人知错、山水可修复。采石场陆续关停,裸露的边坡一点点覆上绿植,江岸用灌木和叠石重新修整,曾经脏乱的油麻滩,变成开阔的滨水草地,乌桕滩的红叶再次映在碧波里。
比起看得见的工程,更珍贵的,是人和江水相处方式的改变。阳朔的排筏工拆掉了柴油发动机,换成电动动力,再也没有机油漏进江里;沿江村落修起污水处理设施,生活污水不再直排;象鼻山、南溪山的摩崖石刻,有人定期清理养护,还用数字化存档,留住千年字迹;千年灵渠依旧淌着清水,古桥古闸修旧如旧,静静滋养两岸农田。这些改变都很细碎,普通到算不上新闻,可千千万万件小事叠加起来,却讲好了一个江水复清的动人故事。
广西南边的海,藏着另一种坚守。广西的海岸线不算长,却曲折温润,特别适合红树林生长,北仑河口、山口、北海金海湾,一片片海上森林沿着滩涂铺开。红树林不是单一的树,是一整片耐盐耐潮的植物群落,秋茄、木榄、桐花树、红海榄,顺着滩涂高低、海水咸淡,各自扎根生长。它安静、不张扬,却是海岸最可靠的卫士,潮水来回之间,它锁住泥沙、净化近海、消抵风浪,固碳能力甚至远超热带雨林,却常年沉默立在潮间带。
世代靠海生活的京族人,最懂这份馈赠。哈亭建在林边高地,渔歌伴着潮声起落,当地老渔民说得实在:现在的渔获不如往年多,但只要红树林还在,鱼群就一定会回来。“树在,海就在,海在,鱼就在。”山里瑶民守着树与泉,海边人家护着林与海,一南一北,一句山里老话,一句海边俗语,讲的是同一个朴素真理。
当然,八桂大地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早年开矿采石留下的裸露岩壁,在山间、在海岸,仍像一道道旧疤,清晰刺眼。但自然有韧性,人也有耐心,人们慢慢覆土固坡,种下耐贫瘠、耐干旱的草木,让绿色一点点爬回荒山石壁。南丹的废弃矿区,种上红枫与银杏,秋天一树斑斓,老旧厂房改成民宿,荒山野地成了游人愿意停留的风景;贺州的尾矿库平整翻新,铺起绿茵足球场,昔日废渣地,变成热闹的运动场。山水修复很慢,很费力,但方向始终向前。
所谓“广西生态优势金不换”,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藏在猫儿山护林员日复一日的巡山脚步里,藏在会仙藕农顺应水势的耕作里,藏在阳朔排筏工顺手打捞江面杂物的举动里,藏在北海志愿者带着孩子净滩、认识红树幼苗的温柔里。生态保护,从来不是把人和自然隔开,而是让人学会适度取用、懂得退让、学会修复。壮瑶先民流传千年的山水敬畏,和今天的生态治理慢慢重合;喀斯特山林淡水生态、滨海红树林湿地生态,在同一片土地共生共荣。古老的智慧,遇上现代的守护,让八桂山水稳稳生生不息。
坐飞机离开广西时,从高空往下看,一条水系从猫儿山林海出发,串起桂林峰林、岩溶盆地,经西江绵延千里,最后落在北部湾的潮滩之上。方寸视野里的一条线,对应地面上千公里的山河脉络。这一刻最让人动容:山河之所以常青,江海之所以常新,不只因为山水自有灵性,更因为一代代普通人,愿意把树种回荒山,把清水还给江河,把滩涂还给潮汐。这才是八桂最美的风景——不仅是山水形胜,更是人间善待自然、久久守护山河的温柔初心。【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营销部) 徐冠群】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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