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白,人总先想起“仰天大笑出门去”“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个李白是盛唐给他的金边,是酒、是剑、是长安的月。可我每次翻到《宿五松山下荀媪家》,都会在那二十个字里停很久: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五松山在今天的安徽铜陵南,长江边上一座不算高的山。山名是李白自己起的,因为他看见古松“一本五枝”,苍鳞老干,便随手赠了它这个名字。上元二年,他六十一岁,刚从夜郎赦还,往来于宣城、历阳之间,不是当年那个“五岳寻仙不辞远”的青莲居士了,而是一个病骨支离、囊中羞涩的老人。天晚了,赶不回城,就在山下随便敲开一户农家的门。开门的是荀姓老妇。
诗里没有写荀媪的长相,没有写她说什么话。只写她“跪进雕胡饭”,古人席地而坐,进饭以跪为敬,不是卑微,是待客的礼数。雕胡是菰米,水里长的茭白结的籽,荒年才拿来当粮,平时是野食。老妇把家里这点最体己的东西,盛在素盘里端过来,门外秋夜的月光正好落进来,把那盘饭照得发白。
邻家的女子还在舂米。舂臼一声一声,隔着土墙传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李白写“夜舂寒”,寒的不是秋,是那女子赤脚踩在石臼边上的凉,是谷子脱壳时扬起的尘,是一个普通人家入秋后算不完的租、还不清的债。他写“田家秋作苦”,苦的也不只是体力,是一个诗人到了晚年,才真正听见了土地里的声音。
最戳人的是末两句。他想起淮阴城下那个漂洗丝絮的老母,当年分半碗饭给饿极的韩信,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韩信后来以千金相报,而眼前这个荀媪,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千金”是什么。她只是看见天黑了,有个老头儿没处去,就把自家的雕胡饭端出来了。李白说“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他推辞了三次,吃不下去。不是饭粗,是这饭太重。一个写过“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手,接过一只粗陶碗,忽然发现自己还不起。
我一直觉得,这首诗是李白全部全集里最不像“李白”的一首,也正因如此,它最像李白本人。它把“诗仙”的两个字拆开:诗还是诗的,只是仙没有了,只剩一个人,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被一顿家常饭照见了自己。他这一生傲过、狂过、醉过、谏过,到末了,让他低头不是皇权,不是诗名,是一个农妇跪着递来的月光。
后来五松山被城市慢慢吃掉,古松不知何时伐尽,山势也没入街道和居民区。荀媪的屋子当然早没了,雕胡饭今天几乎绝迹,菰草后来染了黑粉菌,不再结米,只长成我们吃的水茭白。可那二十个字留下来了。它不教人励志,不教人隐逸,只教人在一个很晚的秋夜,听见隔壁舂米的声音,然后知道自己欠着人间一碗饭。
我每次重读,都想起自己在外面奔波的日子。住过不知名的驿站,吃过不知谁家多盛的一勺粥。那时只道寻常,回头才懂:世间最重的款待,从来不是盛宴,是穷人家端出来的那盘素东西,和门外刚好照进来的月光。
李白吃完那顿饭,究竟有没有动筷,诗里没说。但我宁愿相信,他最后还是吃了。不是因为不惭,是因为再惭也得吃,你若不接,荀媪会一直跪着。而人间来往,本就是一碗饭递过来,你接住;下次别人寂寥无所欢的时候,你再端出去。
这大概是《宿五松山下荀媪家》留给我们最朴素的道理:诗可以写得很大,但让人活下去的,永远是很小的事。【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营销部) 徐冠群】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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