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碰瓷泥,是在景德镇。师傅递过来一团高岭土,说要先揉。我骑在长板凳上,像揉一团发面的老面,手心压下去,指节推上来,再立起来往木板上摔。泥团砸在板上的声音,从“噗”变成“啪”,再变成一种闷闷的“咚”,那是气泡被挤出去了。师傅说,气泡不揉死,烧的时候会炸。我揉了半个小时,汗滴在泥上,泥从灰白变成一种温润的青灰,像天快亮时远山的颜色。这团泥在手里有了温度,不再是土,是活的。
上辘轳是最难的。陶车一转,世界就只剩下那团泥。双手蘸水,扶住泥柱,拇指按下去,泥心凹出一个坑。我想把它拉成一只杯子,可转速一快,泥就歪成陀螺;再一用力,它塌成“一摊烂泥”。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我学着师傅的样子,不压不拽,只是跟着泥走。泥自己升起来,杯壁从憨厚变清瘦,口沿在指尖下慢慢变薄。那只杯坯歪歪的,厚薄不匀,但立住了。我弹弹杯壁,声音从“咯咯”变成“咚咚”,像敲在一只熟睡的动物身上。
坯要阴干几天。干透了,修坯。利刀抵着半干的胎,转一圈,削掉一层皮,底足留出一圈不施釉的“芒口”。我弹弹修好的杯,声音更脆了,像敲在骨头上。然后是画青花。砚里磨的是珠明料,调成料水,鸡头笔蘸了,在素坯上勾一枝兰。勾线不难,难的是分水,笔饱蘸料水,侧锋在坯上拖,让青料自己洇开。我手抖,兰叶根部积成墨团,叶尖却淡得几乎看不见。师傅拿过笔,补一笔水,说:“青花不是画上去的,是让水带着料走。你别赶它。”笔尖在坯上停了一瞬,水洇开,叶尖那抹淡青活了。
施釉用蘸。坯吊在竹钩上,往釉缸里一浸,提起来,多余釉浆顺着口沿滴回缸里,像钟乳石倒着生长。外釉蘸完,里釉得荡,半勺釉灌进杯腹,手腕一转,釉液爬满内壁,倾出余沥。一只素坯从此披上玻璃质的皮,白得有点冷。
最后是烧。电窑,一千三百度,十小时。我守在窑边,听见窑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什么在呼吸。温度表上的数字一点点爬升,窑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橙红的光。宫照华写《一件瓷器的诞生》里说,镇窑烧松柴,把桩师傅看火孔里的颜色定升降;我这电窑安静得多,只有温控器上的红字在跳。可我还是睡不着,开窑前那夜,像等一个结果。你明知道反应方程式摆在那里,仍觉得炉门一开,什么都可能发生。
清晨开窑。手套掀开窑门,热浪退后,杯在匣钵里坐着。釉面青白,兰叶的墨团被火吃掉一半,叶尖那抹淡青却醒了,像雨后远山。杯底落款是我刻的“试”字,歪歪的。它不完美,口沿有一道极细的螺旋纹,是拉坯时手顿了半秒。但它在。泥是昌江边的高岭土,火是电丝的红,料是钴的蓝,三者素不相识,被一只杯强留在一起。
我把这只杯拿在手里,对着光看。釉下的兰叶,像在杯壁上轻轻呼吸。它不会说话,但把那天下午我揉泥的汗、拉坯时手抖的瞬间、画兰时笔尖的停顿、烧窑前一夜的失眠,都稳稳地,封在了一层玻璃质下面。【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营销部) 徐冠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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