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奥德赛》,觉得那是关于远方的故事。独眼巨人、塞壬女妖、风神之袋、卡吕普索的仙岛,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枚图钉,把世界地图撑得鼓鼓囊囊。那时候我羡慕奥德修斯,羡慕他能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用十年时间在大海上漂流,见识那么多神迹与怪诞。我以为英雄的归宿是出发,是征服,是不断地把地平线推远。
后来年岁渐长,再翻这本荷马史诗,才发现《奥德赛》写的根本不是远方,而是归途。或者说,所有的远方,最终都要折返回来,落在一个具体的点上,那是伊萨卡岛上的那张床,是佩涅洛佩的等待,是老父拉埃尔特斯果园里的那棵梨树。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的十年,其实是在不断地“失去”自己。他离开特洛伊时,是伊萨卡国王、战争英雄、多谋的奥德修斯;但在波塞冬的怒火中,他一次次失去身份的外壳。在独眼巨人洞里,他自称“无人”,用谎言藏起真名;在卡吕普索的岛上,他做了七年的囚徒与情人,虽然长生不老,却日夜流泪;在费埃克斯人的宴席上,他听完歌吟特洛伊的史诗,终于掩面哭泣。这些眼泪很关键,它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记忆。记忆让他意识到,那个曾经攻下特洛伊的奥德修斯,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如今活着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想回家的流浪者。
荷马写奥德修斯归途的艰难,写得极其具体。不是抽象的“困难重重”,而是具体的饥饿、干渴、疲惫、孤独。他饿得去偷独眼巨人的羊,渴得去喝混浊的河水,累得在木筏上昏睡,孤独得在卡吕普索的洞穴里对着大海发呆。这些细节把英雄拉回了地面,让他变得可触摸。我们读的时候,不再仰望一个神一般的征服者,而是看见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在风暴中紧紧抓住一块船板,指甲缝里全是泥沙。这种疲惫,比任何英雄事迹都更接近人性的真相。
最打动我的是关于“床”的段落。奥德修斯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伊萨卡,伪装成乞丐进了王宫。佩涅洛佩试探他,说要把婚床搬出卧室。奥德修斯闻言大怒,说出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那张床是他用一棵巨大的橄榄树雕成的,树根仍扎在地里,房屋是围着树干盖起来的。这个细节太致命了。它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而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关于“根”的记忆。床不能移动,因为树根是伊萨卡的土地,是家的原点,是奥德修斯身份的最后凭证。佩涅洛佩听完,泪水决堤,她等的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国王,而是那个会种树、会做木工、知道床底秘密的丈夫。
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的“留白”。荷马写战争、写冒险,用的是浓墨重彩;但写归途、写重逢,却常常落在极细微处。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公主瑙西卡那里得到的不是金银,而是一罐橄榄油和一件披风;他在猪倌欧迈俄斯那里吃到的不是珍馐,而是烤猪肉和黑葡萄酒;他拥抱老父时,闻到的不是英雄的荣耀,而是果园里泥土和落叶的气味。这些气味和触感,构成了归途的全部意义。英雄可以征服特洛伊,但只有回到伊萨卡,闻到橄榄树的气味,他才真正活过来。
《奥德赛》的结尾,奥德修斯杀死了那些骚扰他妻子的求婚者,重新坐上王位。但史诗的最后几行,却落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上:雅典娜平息了复仇的怒火,双方立下誓约,和平降临。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安宁。这种安宁,比任何胜利都更珍贵。因为它意味着,漫长的漂泊终于结束了,人可以重新坐在自家的火塘边,听雨打在橄榄树上,而不用担心下一刻会有风暴袭来。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在走奥德修斯的路。年轻时渴望远行,渴望像他一样去见识独眼巨人和塞壬女妖,去证明自己的勇敢与智慧。但到了某个年纪,你会发现,真正的考验不是如何征服远方,而是如何回到原点。那个原点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地址,也可能是一种内心的状态,是你出发时带着的那颗心,是你在风暴中紧紧抓住的那块船板,是你记得的那张不能移动的床。
奥德修斯用了十年才回到伊萨卡。我们也许用不了那么久,但归途的艰难是相似的:我们要在世俗的风暴中保护好自己的名字,要在诱惑面前记得回家的路,要在漫长的漂泊后,还能认出那棵橄榄树的根。(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 徐冠群)
转自: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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