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生
文 :曾静
整整两年过去了,我才终于敢落笔,落笔写下关于父亲的文字。时光流转,他的模样依旧时常入梦,时时在我眼前浮现,从未走远。

父亲参军后在布达拉宫的留影
我的眉眼、我的性情,很多都承袭自父亲。翻看他年轻时的军装照,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神采奕奕,妥妥的俊朗模样。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盛满朝气与聪慧,对世间万物满怀兴致,从容不迫。即便隔着老旧的黑白影像,那份青年人独有的明朗与热烈,依旧每每灼烫我的目光。
父亲排行老二。大伯十三岁因病早夭,年幼的他骤然成长,成了弟妹们的兄长,成了整个家的顶梁柱。方十岁出头的年纪,别家孩子尚在懵懂嬉戏,他已然日日下地劳作,挑水耕荒、出勤生产队。常年重活加之营养不良,他最终身高一米六五,身形清瘦,终身体重不过五十余公斤,唯有晚年病中虚胖,算是例外。年少负重的他,从此扛起长兄的责任,侍奉双亲、照拂弟妹,一路操心着弟弟妹妹的学业、工作与安家立业。我偶尔会暗自试想,倘若大伯安好,父亲的人生是否会少几分重压与担当?可人生际遇,偶然成全必然,得失取舍之间,一切看似无常,实则皆是铺垫。
父亲小学毕业那年,家中境况窘迫。爷爷忙于乡里事务,无暇顾家,襁褓中的小妹嗷嗷待哺,其余弟妹尚且年幼。奶奶无奈,希望他辍学务农、贴补家用,于是在小升初考试那日,刻意不叫醒他,锁门外出。幸而父亲及时惊醒,抓起纸笔,一路飞奔赶赴考场,顺利考入重点初中。这段往事,父亲常在饭桌上讲起,只为告诫年少的我,读书机会来之不易。他总笑着说,当年考场作文,写的是自己在生产队拾粪,盼着肥料入土、庄稼茁壮。彼时年幼,我始终不解,这般朴素寻常的下里巴人文字,何以助力他考入初中。
受时代条件所限,父亲最终没能读完中学,通过读书走出山村的梦想就此搁置。年少失学的他,终日躬耕田野,前路一度迷茫困顿。但他生性上进、不甘平庸,十六岁那年,毅然参军入伍,终于在困顿岁月里,为自己闯出一条新的人生出路。身负全家的期许与责任,父亲在部队勤勉踏实、表现突出,顺利提干,并被推荐上了军校,成为同期入伍青年中的佼佼者。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其中艰辛不言而喻。谈及军旅岁月,父亲生前眉眼间总会流露出自豪。在我从小到大的印象里,父亲从不怕苦、不惧困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总能迎难而上、站稳脚跟。三十出头,他便已是解放军少校,凭其能力与阅历,若深耕军旅,前程或不可限量。
自我出生以后,奶奶一直心存传统念想,盼着家中添一男丁圆满,多次叮嘱父亲,希望他再添一个孩子,延续家门血脉。但在当年的生育政策下,军队纪律严明,生育二胎意味着必须放弃军旅前程。一边是蒸蒸日上、前途光明的仕途,一边是年迈母亲的心愿。生性孝顺的父亲,不愿让奶奶遗憾,更懂老一代人的心中执念,几经斟酌,最终选择顺从母心、成全孝道。他没有半分赌气与落寞,心甘情愿放下多年打拼的军旅事业,坦然选择转业回乡。这份取舍不是人生失意的退让,而是一个传统男人最深沉的孝顺、最朴素的担当。也正是父亲这份顾全亲情、成全家人的温柔取舍,让我有幸拥有了从小相伴、长大之后令我满心骄傲的妹妹。
转业返乡后,父亲进入家乡的养路段任职副段长,常年以工地为家、以道路为伴。儿时记忆里,他总是来去匆匆,奔波劳碌,归来时常念叨腿疼,我便习惯性为他捶腿舒缓。四十六岁,是父亲人生一段明媚的高光。当年,家乡电视台《棠城人家》专题报道了他,总结出属于老曾的"三喜":调任交通局工程科科长、乔迁新居、长女考入重点大学。常年野外勘察、昼夜奔波,让他面容黝黑、身形清瘦、眼眶深陷,却始终笑容坦荡、意气昂扬,依旧披星戴月奔走在一线工地,踏实履职。他从不张扬炫耀,唯有亲友夸赞一双女儿之时,才会暗自欣慰,举杯含笑。
年少的我,素来敬畏父亲。军人出身的他,作风严谨、性情刚直,始终以严苛标准自律律人,要求我晨起五分钟内洗漱完毕、坐姿端正、勤学笃行,稍有懈怠,便会严厉教诲,让年少的我心生敬畏。长大后,我承袭了他骨子里的倔强,时常执拗顶嘴、不肯服软,免不了受他棍棒管教。曾因争执赌气离家出走,被他手持小棍追出两条街,腿上淤青月余才消。待到妹妹长大,父亲年岁渐长、性情渐缓,管教依旧严格,却多了几分温柔,只是我们姐妹二人敬畏父心、感念父严,始终未变。
血脉相承,性情同源。父亲年少亦是执拗叛逆、不肯顺从的性子。听闻他年少与奶奶争执,气极之下跑到田间,跳脚直呼长辈名姓,扬言要去告状。如今祖辈已逝,每每想起少年父亲稚气倔强的模样,我总是哭笑交织,恍然明白,骨子里的执拗,原是代代相传。我曾一度以为,父亲性情刚烈火爆,与母亲相伴半生,定然争执不断、龃龉颇多。幼时曾撞见二人冷战对峙、亲友纷纷劝解的场面,便一直认定他性情冲动刚烈。直至父亲离世,与母亲深谈过往,我才知晓,数十年夫妻相守,仅此一次争执。事后父亲主动致歉自省,此后余生,温柔包容,再无纷争。我终于读懂,他外表刚硬,内心却极具克制、温柔与担当。
我从父亲身上承袭的,不止眉眼模样、倔强脾气,更有立身于世的本心与底线。后续父亲历任市交通局工程科长、质检站站长,恰逢基建行业蓬勃发展,身居实权岗位,手握旁人艳羡的便利,却始终初心不改、清廉自守。爷爷传下的清白家训,他终身恪守、躬身践行。工薪微薄,养家不易,他也曾动过停薪留职、外出承揽工程增收的念头,可念及年幼的妹妹、操劳持家的母亲,终究不忍抛下家人,选择安稳坚守、踏实顾家。旁人看来,他守着大好机遇却分毫不取,未免太过保守、不懂变通,实则,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清高与底线。君子立身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从业数十年,他身居实职却从不以权谋私、不贪分毫,勤恳工作、清白养家。这份坦荡正直、光明磊落的品性,耳濡目染,深深影响着我的人生。
父亲这一生,历经风雨取舍,却始终心怀热忱。岁月磨砺从未磨灭他通透豁达的本心。苦难淬炼出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养成了他看透生活百态,依旧热爱生活、从容前行的乐观心性。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凡事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且从不浅尝辄止,总要潜心钻研、精益求精。七十年代的农村,沙发是极其稀缺的奢侈品,他无师自通研习木工,为未婚妻、也就是我的母亲,亲手打造两张单人沙发,精致结实,惊艳乡邻。我年少在外婆家玩耍时,最爱的便是这对沙发,它承载了我无数童年欢乐。父亲多才多艺、样样精通,木工、电工、泥水手艺娴熟,乒乓球、象棋技艺出众,更烧得一手好菜,在我心中近乎无所不能。唯一缺憾,便是年少未曾学过拼音。即便学业中断、起点有限,他终身未曾停止学习。入伍后,他被举荐至内蒙古工程学院专修道路桥梁专业,工作后获评高级工程师,退休之后,依旧受聘为市级行业评审专家,一生精进,从未懈怠。
平日里的父亲天性风趣豁达、待人热忱,从不被生活重压磨去意气。有次闲暇时,他来到我的大学,在校园草坪上开心大笑、尽情翻跃,像极了青春的大学生;在泸定桥景区穿上八路军服饰尽兴体验,心情畅快之时,从不掩饰喜悦、拘束自我;亲友相聚时,他谈吐风趣、妙语连珠,有他在处,必有欢声笑语,兴致来时,一曲《北京的金山上》、一段随性的藏舞,总能赢得满堂喝彩,天生自带温暖与朝气。
父亲一生向阳、温暖纯粹,即便退休赋闲,依旧心态豁达、热爱生活,总能在平淡日常里制造欢喜、温暖家人,以乐观松弛的心态,滋养着整个家庭的氛围。岁月无情,晚年的父亲不幸罹患重病,饱受晚期癌痛折磨。昔日健谈爱笑、神采飞扬的人,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天性坚韧,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惶恐,从不呻吟抱怨、从不示弱颓丧。数次化疗之后,身形枯槁、骨瘦如柴,双手布满针眼,再难下针输液。弥留之际,他向我轻声呢喃:"这次可能熬不过去了。"语调轻柔,似自语,似告别,却字字牵动我心。我始终记得,年少我遭无赖纠缠,是他挺身而出,扬言拼尽老命护我周全。彼时那刻,我多想倾尽所有,留住这位护我一生、爱我一生的父亲。我抱着虚弱枯瘦的他,感受着他急促微弱的呼吸。那个一生坚韧要强、遇事敢拼、从不认输的男人,终究抵不过命运的终局。
经年岁月,无数画面在我脑海沉浮,最清晰、最动人的,始终是那个寒冬深夜的片段。当年我们全家随父亲转业,从北京坐火车返回重庆老家。彼时通讯不便,我们与前来接车的姑父错失相遇。两日里长途奔波,寒冬深夜,一家人疲惫困顿。母亲怀抱襁褓中的妹妹,我守着满地行李,偌大的车站空旷冷清,只剩我们一家孤单伫立。父亲拖着满身疲惫,在车站外四处奔走寻车,终于寻得一辆人力板车。安顿好行李与我们母女三人,他便手持扁担,缓步跟在车后,静静望着我们,眉眼含笑,眼底依旧有光。年少的我不解,困顿奔波、身处窘境,他何以依旧从容含笑。历经岁月沉淀,我终于读懂,这便是父亲的一生写照。
他的一生,有时代起落的波澜,有人生进退的取舍,有寻常生活的甘苦,却自始至终秉持本心:积极进取、勇于担当、清白坦荡。少年躬身吃苦、负重持家;青年投笔从戎、砥砺奋进;中年取舍有度、清廉顾家;晚年温和向阳、从容病痛。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伟业,却以一个普通中国男人的质朴坚守、责任善良与通透气度,把平凡的日子活成了最踏实滚烫的人生。
现在想来,父亲留给我的,早已超越血脉与陪伴。他那份直面苦难的勇气、取舍从容的格局、清白立身的底线、终身向上的力量,早已化作家风,沉淀为我和妹妹为人处世的底气与坐标。愿他一生的热忱、坚韧与坦荡,长久照亮我往后的人生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近照
(作者:曾静 重庆永川人 复旦大学 硕士 现居上海 编剧 制片人)
转自:中国报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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